（一）
老屋已经是好多年没住人了。三间瓦房倒是不偏不斜地立在那儿，门前门后却长满了荒草。
我上完学毕了业，就分到县城里上班了，成了乡邻们嘴里的"铁饭碗"。弟弟更是比我出息，大学毕业就去东南沿海折腾了，折腾出名堂了：娶的是城市里的媳妇，买的是城市里的别墅。我也将就算是见过世面的人，可到了弟弟家却还是惴惴不安，手不知往哪放、脚不知往哪踩。那房子大的，把乡下鸡鸭棚、猪圈都弄屋里都有地儿。装修的豪化样，比我偶儿住过一次的五星级酒店不差。
前些年爹病死了，弟弟就商量把娘接过去住，娘却死活不答应。理由也硬梆：就喜欢乡下这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嗑。娘是个闲不住又爱凑个热闹的人。弟媳是个机灵人，硬是泡着让娘去看管孙子哩，娘便应了。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：就是想让娘去享几天清福——看娃请的有保姆呢，还是个大学生保姆。
于是，老屋就一直锁着了。
我也是每年清明、过年偶尔领着妻儿回老家一趟，主要是给爹、爷以及他们的爹爷们上上坟、烧烧纸，在隔了两茬的堂兄家吃顿饭就回城了，老屋都懒得去。
但是，老屋后面坡跟一片草，却是每年清明回家都去摆弄一番的。儿子十来岁，也爱摆弄：用手一逗，草叶便纷纷收拢，缩作一团，要好久才张开，很是好玩。我一直不知道这玩意叫啥名字，还是妻比我有见识——含羞草。
老屋后面长有席子大一片。秋枯春荣，打我记事就是。
（二）
那会儿我念初中，村西头的小草也念初中。我俩同班。其实我俩打一上学就同班。
小草喜欢梳俩小辫，夏天永远是一件小碎花罩衫。水灵灵的大眼睛，瞅着就像一湾清涧。
小草上学也出趟，考试老是我第一她第二，还有一次居然超过了我，她考成了第一。在咱羊头岭念小学一直持续到现在念初中。
我们俩没有竞争，我考第一她高兴，她考第一我也乐意。小草喜欢老跟着我。我比小草大半岁，小草叫我哥。
放暑假了，小草整日介干的事就是打猪草。我也打，是偶尔。却是帮小草把她筐子先装结实，才忽悠着半篮子回家忽悠娘。
那是个半下午，小草先发现的。"明哥，快来看，这是啥草？动哩！"
我颠跑到跟前，蹲下仔细瞅，就一棵，还不大，小碎叶整整齐齐排成两行，手一摸，叶子缩了。
我比小草也灵光不到哪去："我……也不认得。"
小草却不厌其烦地挨个摆弄叶子，硬生生把那棵不知名的草叶逗玩的怯生生地缩成一团才罢手……
其实那就是我老屋后面一样的货色，也就是后来妻告诉我叫"含羞草"。可当时，小草不认得，我也不认得。看到被摆弄的样，挺可怜的，小草便给它起了个名字——"可怜草"。
那天天黑回家，小草筐子里只有篷篷松松的半筐猪草，我更是掂着空篮子回去的。
上初三那年，小草不念了。
小草娘忽然没了。小草要担起娘的担子：喂猪喂鸡，给爹和弟弟做饭，也帮着爹伺弄地里的庄稼……
中考时，我考上学了，其实是个中专学校，但在咱羊头岭，老少爷们都说是第一个"秀才"。我亦飘飘然——跳了龙门，吃上了当年十分紧俏的"商品粮"。
县城都没去过，现在要去省城念书。娘把家里新被褥拆了洗了，缝好捆牢。
我掰着指头，数着去省城的日子……
还有一天就要出发了，小草来找我了——约我到村外小河边。
皎洁的月光撒在地上，蛙鸣声和着蝈蝈的呤唱，也像是高兴地为我送行。
小草依然穿着那件小碎花罩衫，只是多了两个颜色极不相衬的补丁。
小草从提兜里掏出了个塑料袋子：煮熟了的鸡蛋，十来个。硬塞给我让我去省城的路上吃。
"真羡慕你呀……能到省城上大学。"小草语气中充满了羡慕。
"哪里是大学，就是个中专。"我执拗地更正着。
小草却不争辩。半晌，冒了一句："明哥，去省城你会想家吗？会想……我吗……"
"当然会！"我答的没有犹豫。
"真的？！"小草一把抓住我的手。小草仰着头望着我，大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"当然是真的！"我也抓住了小草的手。
明显感觉到小草心跳加快了："我是说……想一辈子……"
我也心跳加快了："是想一辈子那种……"
小草双手抱住了我的脖子，嘴唇贴了上来，我揽住她的腰，吻住了她……
后来，小草流血了……
我懵懵懂懂地惊慌失措，小草却依然偎着我，牢牢地抓住我的手，死命地抓着……
那一年，我十七岁，小草翻过年也十七。
（三）
到省城念书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紧张，也没有那么浪漫，甚至有点枯燥。
我给小草写信了，说的都是省城里的新鲜事。
小草给我回信了，信中不是告诉我猪又肥了，就是鸡又下蛋了。
有一回，小草信里提到"可怜草"——她又一个人摆弄了一下午"可怜草"。
突然，一连给她写了好几封信，都退了回来。小草是咋啦？我心烦意乱了起来。
终于熬到放寒假了。我迫不及待地回村了。却没见小草。问了娘，娘说"嫁人啦"。
我一下了懵了。小草咋会嫁人了？
后来才知道，她爹逼的。小草嫁到山外。为这事，小草割过手腕子。"血流了一地……幸亏发现的及时，人才救了回来"。娘说。
我悄悄地到山外去找小草，村庄找到了，人却没找到。
又开学了，却收到了小草的信，只有几句话，"明哥，对不起你！忘掉小草吧，小草死了！"
信却没了地址。
为啥啊！小草，为啥呀……小草却没告诉我为啥。
那晚，也是一个月圆夜，我躲在校园操场角落里大哭了一场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小草咋了：明明没死，却说死了？
往后的日子，继续着枯燥。
快毕业那年，遇到了妻。妻也在省城念书，毕业了当老师那种。
妻家在我们县城住，她爸是个当官的。
妻追的我，终于追成了我的妻。
（四）
毕业分配到政府工作，是妻央求她爸办的。
妻如愿在学校当了老师。
我和妻结婚也在县城办的。办完携妻回了趟村，爹娘把七大姑八大姨等实在亲戚邀到家摆了两桌酒席，算是过了道套路。
机关工作却格外地枯燥，有时一杯茶水、一张报纸便能熬到下班。
妻精力充沛地爱着我，我脑子里却始终有小草。直到儿子出生了，小草的影子才逐渐地模糊……
终于，我也熬成了出门坐小车、下乡有人拎包提杯、下雨有人撑伞的主。那种风光，我很享受。
没球事了，我喜欢让司机开车下乡转悠，名为检查指导工作，却实际是躲个清静，欣赏一番田园风光。
遇到了小草。很偶然。年跟前，我照例到包扶乡镇做做样子美其名曰"慰问贫困户"，跟班的提袋米掂壶油，县电视台记者录个像晚上在电视里一放。
像都录完了，我一抬头，心一紧：眼前这个头发花白，面容憔悴的"特困户"，不就小草吗？虽然已经是十好几年没见面了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虽然那容貌和年龄极不相称。
我俩对视的一瞬间，我明显看到她手颤了一下，我敢肯定她也认出了我，嘴里却喃喃道："感谢党……感谢政府……感谢领导……"
小草眼晴里却没了当年的清涧水。
我是多么想听到一句"感谢明哥"呀，却又生怕她当着众人喊出了"明哥"。
担心是多余的，当我打着官腔问她"家里还有啥困难没"时，她低着头，拉着怯生生的女儿，眼睛都没瞅我答了一句："感谢领导关心……好着呐"。
看到了她女儿，活脱脱的一个小"小草"……
出门时，竟意外地发现：房檐下一个破旧的花盆，里面孤零零地干枯着的枝条，还是让我认了出来——可怜草。
后来听陪着我的乡镇干部说，小草过的很苦：死了男人，独自拉扯着女儿，还有个半瘫的婆婆。小草性子烈，不愿嫁却被爹逼着嫁了，嫁了以后就再也没回过娘家羊头岭。
我心里沉甸甸的。
（五）
小草死了。
小草上吊死的。
我是来年慰问"特困户"时，提出要到"去年那家去看看"时，乡镇干部告诉我的。
其实，我这回来之前，瞒着妻特地从银行取了2000块钱，用信封装了，想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地塞给小草。可是，她竟死了。还是自杀。
从乡镇干部嘴里也知道了个大概：小草女儿得病，最终没医好，病死在医院里。葬了女儿，小草楞是坐在女儿坟头呆了两天，村子里好心人咋劝也劝不回来。没两天，小草就上吊了。
我心里好一阵难过。
年关回家祭祖时，我顺道去看了一眼那棵小草摆弄过的干枯的"可怜草"，跟随的妻才告诉我，那叫含羞草。
过完年上班，整理一下办公桌上杂乱的文件报纸，却掉下一个信封。捡起来看看，很普通，像是群众来访件，看样子趴在报纸中间有一阵了，扔在了一边，继续收拾。
弄完了，泡杯茶，点支烟，顺手撕开了那封信，怔住了……
"明哥，小草最后叫你一声。你一直在小草心里。小草心里苦哇……女儿没了，你知道吗？那是你的娃啊……小草死了……但愿下辈子还能遇到你……"
我再也抑制不住了，趴在办公桌上任由泪水长流……
再清明，回家祭祖，顺道又去看了小草摆弄过的那棵"可怜草"，竟枯萎了。
"死了"，妻说。
只有老屋后边坡根那一小块，枝繁叶茂。我却再也不忍心用手去踫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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